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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桐旭”

高 河

发布日期:2018-09-11 来源:校庆办公室

作者简介高河,1929年生,山西代县,高级工程师。1944年就读于山西桐旭医学专科学校(以下简称“桐旭医专”)。1947年于北平参加中共地下党领导的“六·二抗暴”、保卫学联、助学募捐、反美扶日大游行等学生运动。1948年夏进入华北解放区,在华北大学一部学习,同年冬开赴榆次前线,任太原军管会文教接管组联络员。入城后任太原市工人区文化馆干事,第三区人民政府文教科科长,太原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室秘书。1956年后调至基建战线,在建工部华北太原工程局、山西工程总公司、第八工程局、山西建工总公司任技术员、工段长、车间主任、主任工程师、副厂长。1989年离休。

离休后,我很喜欢游泳这项运动。在诸多泳友中竟然有山西医科大学的校友,这样我很是欣慰,偶言及上世纪四十年代我曾在桐旭医专(后并入山西医科大学前身——山西省立川至医学专科学校和川至医院)半载求学的往事,七十年沧桑岁月,当年存世者多为“进九奔百”的人瑞了。泳友认为这段记忆弥足珍贵,务请我把它留下来。遵嘱,倾我记忆所及,书写成文,侭作留念。时光久远,年老昏聩,文中难免张冠李戴,务请读者作为钩沉轶事,了解母校既往,作为校史参考。

我原名高瑞图,1944年考入桐旭医专,被编入医三班就读。我兄高瑞霖(现名高岭),1943年入校,就读药一班,现在甘肃省中医学院任教。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大片国土沦丧。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帝国主义更加变本加厉,疯狂地攫夺山西的煤炭资源,残酷地压榨中国劳工的血汗、生命,用以支持其扩大战争的需要。桐旭医专成立于1942年,是在战火纷飞的沦陷区太原成立的医校,其设置具有日寇侵华战争的印记,彰显配合其疯狂的攫夺、血腥压榨服务的目的,为其培养供应初、中级医务人员。

“桐旭”的命名,是引用周成王“桐叶封弟”的典故,事出晋地山西,以“桐”代表山西;日帝则以“旭日”自封。

日籍校长为兵头周吉,外科军医,军阶少将,是由日本军部派遣到学校主持校务。第一任中籍校长为王骧,山西寿阳人,上任不久就升任伪山西省省长。第二任中籍校长为张嘉霖,山西五台人,旧官僚出身,早年曾留学日本。兵头周吉总是一袭白袍,胸前悬挂或袋装听诊器,匆忙地往来在学校与附属医院之间,与师生相遇都互致问候。素日很少见到中方校长,偶而见到是在主楼前上下汽车。

桐旭医专的校址在南肖墙街东侧路南(即现五一路路东杏花岭街),原是英国基督教圣理公会的资产,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以‘敌产’名义没收强占。学校的主楼是座灰色砖石结构、呈‘U’字形多层建筑,前面有半圆拱形通风窗,屋顶耸立着方形烟囱,为典型的英格兰建筑风格,是当时太原少有的地标性构建。主楼西临五一路,南达东夹巷,教学、行政办公机构都在主楼里,我们医三班的教室就设在主楼的二层,窗临五一路。主楼前广场的东侧,沿台阶拾级而上是基督教教友聚会的礼拜堂,充作学生集会、举办年节晚会的礼堂。1944年冬天,歌唱家郎毓秀路经太原,曾在这里作过几场演出。礼堂后面有座带回廊的二层楼,是教师的住宅,兵头及日籍教师、刘治汉教授等都住在这里,与教师住宅相向的是学生宿舍。学校的东面是附属医院,与建校同时动工兴建的门诊住院大楼,于1944年落成。附属医院引进不少名医、教授,购置了先进医疗器械设备。附属医院开诊成为当时太原的一件盛事,人们以为这是城市进步的象征,健康的保障。解放后学校主楼曾被一电子医疗设备厂占用,附属医院即当今太原市人民医院所在。

学校的教务、学生管理办公室设置在学生宿舍中,负责主持的是教授日语的日籍教师。此人精通汉语,素日常以似笑非笑的阴险面孔,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你,是受日本军部、宪兵队的派遣,负责对学生的行为监视和思想控制。沦陷时期的太原城,笼罩在日本宪兵的血腥恐怖的氛围中,这是占领者的刻意制造,使人们时时刻刻都在惊恐下生活,以实现它们的法西斯统治。宪兵队及特务爪牙随随便便地设卡检查行人,任意抓捕,严刑逼供,进了宪兵队“不死也要扒层皮”。一旦被日寇发现抗日言行,即使是具有抗日意识的志士也决无生路,被处死无疑。桐旭医专有两名同学假日在汾河河畔,因为在桥边逗留,被宪兵队抓捕,受尽酷刑,因无凭据才死里逃生,半年后被释放。

学校另有两名职员,一位负责学生注册和考勤,对学生的住宿监管;另一位女雇员担任刻写、誊印讲义教材。

当时在校共五个班(医三个班,药两个班),在册学生约150人。由于当时山西本省的生源少,以河北、平、津等外省市的同学居多,他们艺术素质较高,吹拉弹唱人才济济,逢年过节都有自办的文艺晚会演出。

医三班入校时有40位同学,记忆中有:纪学武(晓击)、梁桂山、贾桢富、仝觉民、范雪定、李文铎、刘铮与刘铭(刘治汉教授的子侄)、李荷、乔增光、赵信、崔甲英、王同和、邢同和、王伦辉、郎毓智、马锦华(女)、候××(女)、张××(校长的女儿)……其中,梁桂山、贾桢富、仝觉民是我中学同学,仝更是我少年的玩伴。郎毓智与我同住一室,李文铎则是班中大哥级的人物。乔增光寒假后辍学去抗战后方,现在武汉军事院校任职。同时入学的还有药二班的崔琮、郝天耀、韩效琦。

纪学武(晓击)英俊干练,颇有明星风范,虽与我们住邻室但很少往来。他是从上一届的医二班退下来的,是复读,即使是课堂上也很少见,和他交往的多是上两届高年级同学。寒假前宿舍中他的衣物未动,人却不见了,以后知道他与一位霍姓男同学及医一班的邱姓女同学,通过共产党地下组织的关系投八路去啦!邱姓女同学英姿飒爽,颇具男性风采,1948年我在石家庄见过她,在河北医大工作。

医三班的课程设置有:日语、德语、生物化学、生理学、人体解剖学。除德语是每周1学时外,其余都是每周6学时。德语、生物化学为刘治汉教授授课,其余都是日籍教师。一年级的第一学期有一位赵姓老师随堂口译,到第二学期随堂口译就取消了。除了生物化学课是由刘治汉教授编写教材,油印讲义外,其他课程都是口授,既无教材也没有讲义,老师也很少板书或板画。学校没有图书馆,学生很少见到教学参考书,挂图也不多见。生理学是位年轻的日籍教师授课,讲过呼吸、循环生理。学习解剖学时,每人都有一副头骨标本。当时太原首义门外城壕(今五一东街)饿殍遍地,随处可捡到人骨,用面袋带回,解剖室的封老师代为消毒处理作为标本使用,有的同学还打算收集全套人体标本。教人体解剖学的日籍老师为江口××,由他进行过尸体解剖。解剖教室在主楼后面,解剖台上陈列着一具经过消毒处理的男尸,据说是在监狱里病死的无主囚犯,由江口主刀,讲解胸、腹内脏的位置、形状,只讲了一节课。第二学期改讲组织与胚胎课。

1944年年末,随着战争形势的变化,日本帝国主义的战斗部队,在世界各个战场都面临毁灭性打击,困兽犹斗,军国主义的疯狂愈演愈烈。此时学校传言,由于日伪军要征召军医,建设团(日帝大型强制劳役的组织)也要征召医生,学校要缩短学制,让学生草草提前“毕业”。日籍校长兵头周吉是个务实的专家,但他首先是一名“帝国军人”,他忠实地执行日本军部交付的任务,为“圣战”提供医生。他懂得如何“制造”医生,更知道“速成”医生的捷径。学校首先建立了一座具有临床教师、医疗设备、实习场地齐全、运转颇有成效的附属医院。他不给学生深造的条件,只给予常识性的基础知识以后就尽快地进入临床,要学生们学两至三年的临床课程后,就能执刀动剪、开膛破肚地行医去。

当年同学们的求知欲望如同烈火般的炽烈。我们向上一届师兄借来日文生理学教学参考书,图文并茂,但只有日语小学水平要想读懂它确实困难。当时字典少有,更无专业词典,轮到自己读的时间又短,只能秉烛夜战,通宵达旦地死啃,由于一个语尾的变化,一个助词的差别,语意就往往黑白颠倒。同学们虽然有火一样的求知欲望,但学习的环境和条件如此恶劣,使人无时无刻不深深感到被压迫民族耻辱。

“桐旭”几届同学顶着屈辱,克服困难,日以继夜地孜孜求索,都学有成就。上世纪五十年代建国初期,太原及省内大医院的各主要医疗科室业务,大多是这些校友在主持,救死扶伤,维护人民的生命与健康。他们多年勤奋,在工作中提高医术,成为学科的主力和权威。就我所知如刘元增、尹国年、王存俊、李怀玉、高应斗、晓击、苏国庆、魏廼兴、刘铮、梁桂山、范雪定、李文铎、贾祯富、马锦华、崔琮、郝天耀等。还有一些校友工作在祖国各地,在西南、西北、成都与天津的部队医院、青岛海军总医院、北京协和与积水潭医院、南京鼓楼医院……都成为当地医学界之翘首,团队的领军人物。如:孙鼎元、张崇义、裴政、高岭、仝觉民、李荷、刘铭、崔甲荣、赵信……

1945年春季开学后我未注册,时值初夏,我随医二班的张光祖穿越敌人的封锁线,步行到抗战大后方西安。张投考军校从军抗日,我继续西行到甘肃兰州,投奔在那里工作的父母。1946年我随母亲复员至北平,继续入校读书,在学校中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学生运动,次年进入解放区参加革命。1948年在榆次前线调到太原军管会文教接管组工作,有幸与后来负责接管母校的晓击同学相会。进城后先后担任过文化馆干事、三区政府文教科长、市长办公室秘书等职。1956年祖国大建设年代,调入基本建设单位,历任技术员、车间主任、副厂长、高级工程师,1996年从山西省建工总公司离休,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