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banner_top.jpg
当前位置: 首页 >> 山医记忆 >> 百年荣光 >> 正文

张栋:纪实文学《象牙塔里的青春》

发布日期:2018-09-12 来源:校庆办公室

编者按:张栋,男,1974年出生,山西长治人,医学博士,副主任医师,长治医学院附属和平医院重症医学科主任。1991年-1996年就读于山西医科大学临床二系,2005年于北京呼吸病研究所师从王辰院士,获硕士学位,2013年于广州呼吸病研究所师从钟南山院士,获博士学位。2017年在耶鲁大学医学院呼吸与危重病医学系师从国际著名呼吸病学家那夫塔利·卡明斯基教授,以访问学者身份学习基因转录组分析技术。本文以纪实文学为题材,生动地再现了在山医学习生活的点点滴滴,朴实无华的文字揉入了山医精神的深刻内涵。

象牙塔里的青春

张栋

开学篇

1991年9月,在经历了一个酷热的夏季之后,初秋的脚步悄悄踏来。山西医学院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迫不及待地释放自己的绿色,盛开着姹紫嫣红,在温暖的阳光里懒懒地伸着腰肢。校园里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女生,欢快地说笑着,老院长韩德五在开学第一天也站在主楼前踱来踱去,迎接着一家人陪着来报到的新同学。学校四处张贴着欢迎新生的标语,到处充溢着活泼热烈的春春气息。李默自己背着一卷铺盖,头一次来到省城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离开村子的那天,妹妹和妈妈忙里忙外,做了一桌最好吃的饭菜为他送行。父亲站在村口,抽着烟,风吹动满头白发。家里今年卖粮、种菜的700元收入,够他去省城读大学了,而父亲为了省路费,没有去太原。满视野绿油油的麦田里,秋季略显一丝寒意的朝霞给父亲宽阔的肩背披上一层淡淡的余辉。李默的妹妹从小就非常懂事,经常帮着妈妈割草、喂猪、洗碗,学习成绩好,家里墙上贴满了妹妹的奖状。从父亲母亲兴奋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他们依旧沉浸在两个孩子升学的巨大喜悦之中,李默拿到山西医学院的通知书,妹妹也以优异成绩考上县一中重点班。半个月里,父亲下地回来,就反复装订、油漆那个红木箱子,心里坚守着唯一的信念:祖辈种田,总算出了大学生,受多大苦,也要让娃子读出来。李默在解放车上颠簸了7个小时,总算到了太原。傍晚的雾气尚末散尽,李默吸吮着鲜冷的空气,好奇地扒望着这个小山村之外的一切。迎泽大街两旁低矮的店铺和几幢鹤立鸡群的大厦耸着肩膀,静静地端祥着急匆匆赶路川流不息的人们,汽车排成长队不时从视野里晃过,夹杂着几声惊叫,片刻远去的车影只留下一束束烟雾。李默下意识地按了一下放钱的上衣口袋,想着父母还要更辛苦地劳作,李默没有憧憬美好的末来,独自哭泣起来。这一天是李默人生中新的开始……李默的血管里流淌着农民和劳动的血液,浓密的黑发、瘦弱的身子以及并不粗状的臂膀,却非常引起女同学的注意。来报到的女同学,或大或小的木头箱子,总是由李默来抗,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斗大的汗珠顺着脸膀滑下来。这个一身黄军装、黑布鞋的瘦高个其实心里没想那么多,只是凭一身力气,想帮助更多的人。

山西医学院的校园其实和李默家的村子相比,并没有多大,但显得更为规整。回字形的结构,中间是豆腐块大小的操练场,西区是顺次一到八大教室,东区是七、八、九到十五的三层宿舍楼。李默觉得,那个上下层的木头床己经比家里的土炕舒适多了。新生的军训着实烦忙,大操场上,几十个人一字伏开,全趴在地上,练习瞄准那远处的两个靶子。一个个整齐的方块在响彻云霄的号子声中左右挪移,在爆破般震响的口令中,年轻的女孩们也摘去羞涩的面纱,哈哈大喊,整齐地挥拳舞臂,其军体拳场面壮阔,无不令人心中激荡万分。李默因为个子高,做了排头兵。二系的教官紧盯着这个面黄饥瘦、大眼黑发的男青年,每次军训,教官对李默踢正步严格的要命,可李默无论怎样努力,踢正步时总是先伸右腿、抬左臂,与大家不匹配,跟上这个,李默没少挨批。所以李默在午饭时,也显得饭量很大,左边和右边的筷子上都插着三个白色的大馒头,然后就一大碗清澈的米汤充饥,偶尔同宿舍的同学给李默夹两块带油腥的肥肉。清晨的薄雾尚末散尽,几颗晶莹的露珠就要从绿叶上滑下来,山西医学院坚守多年未变的早晨六点钟广播撕破了校园的宁静,隆重的夜色瞬间消失在起床的喧闹、水房脸盆相互碰撞之中。李默很快就喜欢上这种有节律的大学生活,而每天最惬意的是早操之后喝一大碗因加了淀粉而显得稠乎乎的西红柿蛋汤。饱餐晨饭之后,李默背着红彤彤的太阳,从大食堂顺着操场的北缘小路,心情舒畅地健步入四教。多年之后,李默能在国际会议上潇洒自如地同声传译,可能就是得益于这基础部两年半快乐的四教晨读吧。

爱情篇

没过多久,住在北11楼401宿舍的8个人很快就熟识了。李默因为在乡下上学晚,年龄最大被尊称为老默。张则林家里条件好点,年龄最小,所以起了绰号叫毛毛。宿舍里八个人,都用绰号而不直呼直名。时至二十年之后,大家见了都还是亲切地称呼着大学起的名字。李默没有像毛毛一样沾上抽烟的恶习,一到周六,李默就早早起来赶去四教。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外粗大静谧的柳树,被四教光亮的桌板轻轻接住,倒映出那个红头绳、马尾巴、前额刘海的姑娘。李默每次去四教,那姑娘就早到一步,时间长了,李默和她就相互熟知,但从小到大和女孩子一说话就脸红的他,从末敢去主动搭讪,只是偶尔女孩来的晚了,李默会悄悄把桌子给她擦擦,心里也觉得空荡荡的。刚上大学的女孩,无一不是青翠欲滴的花朵,仿佛处处绽放着青春的苹果,张佳当然也不例外。父母由于都是县里的医生,所以不必像李默那样,每日的花销几分几厘都清清楚楚记在本上。张佳周六在四教的坐位固定在李默前面。那个时侯,没有手机、微信、电脑,只是偶尔张佳觉得,坐在后排的这个瘦高个,不爱说话,像个大树一样撑在后面。张佳也没多在意,有时家里寄来的奶糖,会分给李默一块。回到宿舍,除了大姐刘引弟之外,那几个都笑话李默,背地里叫他李黑。张佳不去附和,倒是觉得李默像个树桩,累了能靠住歇歇。

在县城的高中,李默的妹妹是最用功的。正当开学第一个月妹妹上自习时,二伯突然慌乱中闯进教室,小雨,你爸在田里栽倒了。妹妹顾不上回宿舍,发了疯似地坐上二伯的自行车就往镇上医院赶。九十年代初期的通讯极不发达,李默知道父亲脑出血的消息在三天以后。同宿舍的张则林、彭建国、罗瑞一起凑齐了二百元,把精神频于崩溃的李默一起送到太原汽车站。镇医院的抢救室里,除了急匆匆换吊瓶的护士外,几乎听不到声音,滴滴答答的钟表声仿佛诉说着即将结束的生命。是啊,父亲为了李默和妹妹熬尽生命最后一刻,送别也没说一句话,李默伏在父亲的身边,眼睛仿佛干涸的小河,只有妹妹陪着妈妈在一旁呼唤着,爸,你睁睁眼,看看我们,好吗……

初来乍到的第一个学期,家庭的变故使得李默更加沉默寡言了。四教上大课时,他不禁会时时想起家乡的大山、蓝天和清澈见底的小溪,妈妈在田间麦梗间挥汗如雨,日夜劳作,妹妹骑着自行车往返县一中的山路上。家庭的重担过早地压在李默身上,让这个天性硬骨头的汉子为每日家庭和自己的生计而犯愁。张佳和李默在周六四教默契的位置时间久了,便把每月自己多余的粮票分给李默一些,在木讷而敏感的内心里,他恐惧贫穷但又厌恶同情,而对于张佳这样的一个心上人来说,李默坦然地接受了这些。在整个大学的五年里,李默每天早晨会准时把晨饭送至张佳宿舍门口,准时用坐垫占好坐位。恩情、爱情和亲情的逐渐升华,铸就了他们一辈子海枯石烂的幸福婚姻。他们的初恋,属于典型的慢热,结识时是一种教室里默默地厮守,相处仍是一种平凡日子的安祥。

伴随着九二年南巡讲话和十四大的召开,中国由计划经济全面转入市场经济时代,下海经商成为最时髦的代名词。而之前山西医学院仍实行粮票供给制,红票是细粮,每小格2两,一张12格,盖了医学院的红章,黄票是粗粮,白票是菜票,每小格五角。班上的伙委罗瑞总是盼着发饭票的机会,在张佳宿舍多呆上一会儿。张佳不喜欢罗瑞说话总是絮絮叨叨的,而罗瑞一来经常买点瓜子、爆米花往9号楼的女生宿舍送去,二来又经常在学校大食堂周末舞会上出彩,所以和不会说话、只会出力的黑皮肤李默相比,更讨得女孩欢心。但罗瑞只要是漂亮点的女生都要去献殷勤,所以直到毕业也没经历过初恋,但男女生之间憩读轩、假山石、主楼前等约会地点的情书传递的重任,就经常交给罗瑞来做。九十年代初期的青年,处于保守传统和自由自我的交界点上,没有当代电子媒体的便捷,也不懂眉目传情的诀窍,传纸条写情书自然也成为唯一表白爱情的方式。对于十九岁未开化刚上大学的李默而言,虽然胸中也逐渐升腾起对异性渴望的火焰,但出身农村的他那种的自卑感又击退了向张佳表白的勇气,一旦遭到张佳拒绝,全班同学都知道了,那可就要引起地球爆炸。李默工工整整地写好的字条一直押在枕头底下,盘算着啥时候让罗瑞送出去。

校园的恋情是一朵短暂盛开鲜艳的花朵,大部分凋零了,也有长久并结出下一代的永恒爱情。其中,有送出情书时心中的不安,有毕业离别时撕裂的心痛,有失恋时醉酒的消沉,有吸引异性时的主动搭讪,有竞争同一女友时幼稚的角力,有系花落入他人的懊恼。李默和张佳的相识、相恋平凡而长久,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诱人的外表,没有动人的激情,一切都在如小溪流水的平静中实现了永恒。明天就要送张佳登机去美国了,李默匆匆忙忙地把牙膏、外衣、抗生素等生活必须品塞进拉杆箱。孩子吃过饭,显然是累了,自己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这个从原平县走出的农村娃想起来91年在学校大礼堂的那一幕,相识三个月,季节也很快转入隆冬,漫天飞舞的大雪把元旦的氛围推向高潮。罗瑞张罗着北11楼401宿舍的彭建国、张则林和李默,相约9号楼302宿舍的刘引弟、张佳、李瑞芳结伴而行。此时对于李默来说,有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也有得到懂他、爱他、包容他的终生伴侣的宽慰和喜悦。雪花在亮处狂奔飞舞着,洒在张佳的肩上、头上、脸上,化做情窦初开的泪水默默淌下来,在则林,瑞芳,建国等人的一致强烈谴责下,李默终于鼓起勇气,手脚比划着走上前去,送出自己平生第一封情书。

学校北门的康乐街吵闹了一天,在苍穹的夜幕下安然入梦了。沿街的小店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灭了灯火,沉沉地笼罩在幕色之中。间或点点灯火嵌缀其上,那亮处便聚了几个闲人,端着大茶缸,围着几个破旧的台球案子,侃侃而谈,享受着那份朴素与雅致。满街的垃圾被辛勤的清洁工一下一下赶过,北门口那个胖胖的阿姨仍然矜持地坚守着水果摊,那些红红的大苹果被擦得清亮清亮的,然后整整齐齐地码成小山。每次当人路过时,它绽露的红颜便会勾起闲猪手的欲望。李默和张佳也只有在此时的夜幕中才敢拉拉手,康乐街上闲逛。在胖阿姨眼里,这个身着破旧黄军装和张着嘴布鞋的黑瘦高个,怎么也不和这个气质脱俗、圆脸细腰、着装时髦的小闺女般配。几番讨价还价,李默挑了一斤。张佳举着一个,让李默咔嚓一声猛咬了一口,一缕幽香渗入心脾,在胸中荡漾开来。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胖阿姨嗟嗟摇头,一口浓重的太原腔,花儿又插到粪上了。

1996年太原五一剧场。张佳最喜欢哥哥(张国荣)的歌——我祈求星辰,月儿来做证,我用尽一生,也愿意去等,总会有一天,把心愿完成,带着你飞奔永恒。宋丹萍被毁容、杜云嫣被逼疯,剧院夜半传来的安慰云嫣的歌声(电影《夜半歌声》),强烈地撞击着张佳脆弱的感情防线,泪如泉涌。李默静静地在旁边递着纸巾,坚强地守候着……2000年10月,首都机场T1航战楼,略显疲惫的李默把两个硕大的黑皮箱用力搬上传送带。张佳抱着三岁女儿巧玲在一旁默默坚忍着,没有想象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美景,当系好安全带,飞机跑道上的隆隆声将那个一手抱孩子,一手拼命摇晃手臂的男人逐渐缩小成黑点时,张佳再也关不住泪闸,失声痛哭起来……

自从2918班的同学们隐隐感到李默和张佳的恋情后,大家都认为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结合,这样的恋情一步步从婚姻的殿堂到下一代影子女儿的初恋,与世俗拜金的惯力相比,更显得格格不入。但世间的变化是令人难以预测的,张佳当年没有考虑物质的等价与平等,只是唯一隐隐感觉到李默孤言寡语之后的忠诚。金钱可以升降,老默的人格却是亘古不变的。在山西医学院朴实厚重的文化中,李默的这种农民的倔强基因得到放大和强化。

师生篇

在许多著名的大学里,历史悠久的古建筑和尖顶的塔楼是一种触摸得到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象征,而山西医学院老院长邵象伊半身雕塑的矗立无疑更是这所学校灵魂。一所学校的灵魂,靠大师和建筑来体现,隐形于其中的便是内在的文化。具有山西奇人美誉的乔健天老先生与赵荣瑞老先生融洽相处半个多世纪,桃李如当年晋商遍布世界各地,无疑也在书写着医学界另外的传奇。在李默的印象中,医学院里的大师级教授都各有特色,老院长韩德五的嗓音堪比北京人艺的话剧演员,生化刘德文教授纯正的普通话和抑扬顿挫的风格,着实是把苦涩难懂的课本演绎成生动的小说,风度翩翩、满头银发的组胚学何泽涌教授会把绘满各种细胞的挂图,让学生瞪大眼像欣赏风景画一样专注,艺术与医学的完美结合在山西医学院基础部的课堂上演。今天上午是李默来到学校后第一次上解剖大课,静静的大课堂,一百来号人稳稳端坐,一位身穿夹克,乌黑头发梳得光亮,看起来与实际年龄并不相符的长者在两百多只眼睛的注目下健步跨上讲台。郭连魁教授在学生起立师生相互致敬后,带上那幅金丝框耳后悬挂护链的眼镜,用五颜六色的粉笔在黑板上一口气画出了大脑的解剖图,李默看着看着就情不自禁地和大家一起发出啧啧的惊叹声。犹如享受西洋风景一般的解剖课,让李默既感新鲜又激动不己,正是这些大师级的老师让山西医学院一届又一届的学子从童话和艺术世界开始,直至在医海中畅游。

浓重口音的太原话、带着酸味而溢香远处陈醋、金灿灿的黄色小米和甜辣相间的稻香汾酒成为山西特色的标志性产物。与外乡人相比,山西人更显得朴实和忠诚。山西医学院大教室,在晚上十点强制性熄灯后,甚至出现了蜡烛中挑灯夜战的壮观景象。很多年以来,严厉的考风和悬挂于学校布告牌上白纸黑字的处罚决定,让一届又一届的山医学子自觉自律地养成脚踏实地做学问的习惯。满满的四教室里,李默和张佳置身于此,唯一能听到的是如蚕吐丝的翻书声,从李默快乐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完全己陶醉在对动作电位有效不应期理解后的快乐之中。回宿舍途中,乔先生的实验室依然灯火通明,关于神经细胞信号传导的讨论和实验仍然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乔先生一生拒绝锣鼓喧天、远离名利,毫无疑问,这样的涵养无比体现着一种厚重、一种沉淀,让虚无的浮夸和大肆的渲染相形见绌,浅薄和幼稚。纯真质朴的做人,以及孜孜不倦探索自然奥秘的治学态度,无疑深深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低调潜行而在学术上做出巨大贡献的山医人。缺乏了这种山医人的自信,背离了山西人特有的厚重和沉稳,无疑将是一种莫大的悲哀。短暂的生命仿佛银河系里划火柴的一瞬间,而山西医学院短暂的五年又仿佛是一生中划火柴最亮的一瞬间。罗瑞在二十年之后回到学校,往日喧闹的大食堂和夜餐部湮灭了,乔先生的实验室里换上新鲜的面孔,红色的十一号楼偶尔有人影晃动,大操场平整的地面仍然回响着当年足球赛场上罗瑞、李默、张则林带球奔跑的壮观激烈场面。山医学子们深深被烙上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特色文化,那个方块大小的校园里继续演绎着一代又一代的爱情和青春。

下午是生理的实习课,李默催促毛毛把那块黑色的电子表对准在2:15便合上眼。恍惚中李默做了个白日梦,11号楼的嘴巴里吐出来一串串穿白大掛急匆匆的人影,两扇门板前后摇晃,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李默撩背坐起,披上白大衣,三步两步冲出了宿舍。方形的操场在校园中央,东方是教学区,西方是宿舍区。晌午时分,一簇簇白色的人群从西向东流动,李默仿佛看见母亲正戴着草帽在田里收割着小麦,掺杂在快速行走的队伍中,没有跌倒,李默似乎是梦醒了。教室里播放教学录像的电视机外边罩着个铁壳子高高挂在左边角上,甲、乙、丙等视角早已被抢夺一空,同学们自由排布,像一把随手撒开的军旗子,参差不齐。李默挂在罗瑞所坐的凳子上,为不挡住后边同学的视线,李默身体轴线的弹簧腰部极力压缩,颈部拉伸,维持这种令人极其难受的姿势直至短暂的教学片结束。戴眼镜的刘老师圆圆的脸庞,和蔼可亲,耐心讲解之余随手操起一支粉笔,咚咚咚地在黑板上挥洒一阵。水池里几只臃肿的蛤蟆互相拱爬,懒懒地扭动着身躯,显然没有被莹白雪亮的钢针和剪刀所吓到。刘老师手里的钢针往它的枕骨大孔里搅了两下,可怜的它只蹬了两下腿变浑身舒展了。李默和罗瑞仔细地剥离了坐骨神经,刘老师又把它放在一堆有众多旋钮的铁家伙上。示波器上跳动的光点留下了动作电位漂亮的圆弧。出于对科学的好奇,同学们纷纷效仿,以至于李默班上的学霸漂洋过海,专门去研究这条蛤蟆大腿上的神经。

在李默成长的历程中遇师很多,但在他心中,如严父慈母般爱他的仍是山医的导师任教授。在隆冬的季节里,李默和师兄师妹们伴随着吱吱作响脚踏白雪的步履,齐聚在老师家里。任教授和师母是北京人,解放后支援山西来到医学院。在三年的读研期间,李默经常到老师家里改善生活,以至后来自己也下厨,在逢年过节实验室的家庭聚会里略显身手。在李默印象中,老师家里的书房最大,而且英文、俄文和日文的杂志成捆地随处摆放。老师不苟言笑、生活清贫,但这些厚大的医书显然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学生研究失败,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每次家庭会,任教授的开场白也总是这一句。李默望着恩师遗像,倾听身边白发苍苍的师母讲述他的过去,李默油然而生的懊悔不仅也让这个硬汉子伤心落泪……师母一打开话闸,便提起性格倔强的李默往往因为意见不一致,而在家庭会上当面顶撞任教授,这点一直让李默至今懊恼不己。虽然在整整三年的读研期间,老师没有从话语上关心过他,但师母心里是最清楚不过的,任教授知道李默家庭困难,让师母每月从工资里补助李默三十元,任教授也知道李默很执着,所以在实验最紧张通宵达旦工作时,让师母每天早晨给他送去茶叶蛋和豆浆。要敢于否定自己,数据要接受无数重复的检验——每当自己有一点进展时,老师总要泼凉水。就连脾气甚好的张佳经常守候在实验室楼下,凝望窗内任教授和李默晃动的半身影子时也失去耐心,任教授对自己的学生也有些过于苛刻和严厉了。李默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年青时幼稚的固执和盲目的自信,但任教授欣赏他的诚实和勤奋,在探索自然科学的过程中,仅有热情是不够的,灵活的哲学思维方式和浓厚的科研兴趣尤显重要。任教授发自内心喜欢这个与自己性格相仿的学生,但不是靠说教和批评,而是在陪伴甚至甘当李默实验副手的点滴之中,让学生逐渐从无到有塑造他将来成为一个科学家所必备的特质和灵感。这种山医精神的传承是无声的,但这种力量却是强大的,山西医学院的师生情谊尤为显得纯朴、厚重。其中提炼的不仅是亲情,更是一种脚踏实地认认真真作学问,务实低调的山医精神的传承。

校园篇

记忆中的大礼堂是典型的苏式建筑,不知不觉中已经悄悄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青瓦相叠的人字屋顶,半尺宽木制的屋檐,宽厚的双层青砖墙壁以及宽大的木架窗户,就像一件厚厚的羽绒衣裹在它身上。但最值得惊叹的是在长150米,宽约20米的长方形大厅里竟然没有一根柱子,地面上棕红色的石砖也被磨得似滑板一样。是啊,从五十年代开始直至本世纪初被拆除的五十年里,它见证了一届又一届山医赤子们多少次合唱朗诵,多少次周末欢快的舞步以至由此诞生的爱情,多少次忙忙碌碌排队三餐的情景,多少次开学毕业的盛大典礼,多少次元旦新年嗨翻天的晚会,多少次露天电影院设施的室内电影。每到周末,轻柔浪漫的音乐像炒肉时的香味飘满整个村子,里面的灯光飘忽不定,暧昧地给它点缀上鲜艳的色彩。

红色砖墙三层的7号、8号楼与研究生楼之间是狭长形只有单排水笼头的开水房。每每路过期间,五颜六色的保温水瓶整齐地摆放在靠墙的水泥石板上。尤其在隆冬,只有这个冒着白色热腾腾雾气的一小块地方与满校园遍地行走的黄大衣,结着冰棱的大食堂屋檐和铺满皑皑白雪的大操场形成鲜明的对比,只有它仍然在宣誓着隆冬时节山西医学院校园里青春燃烧鲜活的生命。李默不喜欢把胳膊套进衣袖,而总是喜欢把父亲留下的那件棉袄披在身上。这样的装束和左右手各两个热水瓶低头行走的李默慢慢就成了学校的一道风景。两个是张佳宿舍的,两个是自己宿舍的。直至后来的许多年里,无论李默遇到什么阻碍困难,甚至艰险,都一声不吭,默默地一步一步实现自己宏伟的人生理想。生活中真正的勇士向来是默默无闻的,喧哗不止的永远是自视清高的一群。李默的名字就出自路遥先生的这句经典名言。人能走多远,取决于他内心有多强大。广阔的农村和田间地头的生活赋于李默的是生而俱来要改变现状的坚强。

考试篇

山西医学院持续至今严厉的考试制度不仅全国罕见,也挽救了张林则(毛毛)没有成为彻底的烂仔。毛毛直到现在还常常做着这样的噩梦,学校大门口的布告栏贴出一张白纸黑字的通告,九一二系的张林则在药理学考试中私藏纸条,被当场扣押,经校务会研究讨论决定,取消张林则学士学位,以示警告。临考试前静谧的大教室里黑压压像树桩一样坐满了人,而且每个人都莫名奇妙地纹丝不动。一股置身荒漠的孤独感突然朝毛毛袭来,能听到的只有一两声咳嗽和不停的翻书声。前面埋头的背影仿佛突然放大了十倍,沉重地压下来,毛毛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那张白纸黑字的布告就差个大红字了,毛毛头痛欲裂,心急如焚。逃离教室之后,毛毛朝宿舍奔去。此时已是晚上11点,宿舍里空无一人。顿时,那张白纸黑字的布告又朝娇生惯养的毛毛扑过来。毛毛翻箱倒柜找见复印的李默的笔记,把黑乎乎的黄大衣裹在身上。两个袖口铮亮铮亮的,因为小时候毛毛用胳膊擦鼻涕的习惯一直没有改过。看来都疯了,毛毛有了一些慰藉。一个人没有又灯火通明的宿舍是无法入睡的,毛毛下了决心,通宵苦战。正是由于山西医学院这种坚决杜绝抄袭的严厉考风,让李默和毛毛在今后的各种应试、研究中都保持着这样的习惯,实事求是做数据,即使是在卖拐忽悠的年代,他们仍然不会被左右。尤其对于李默而言,假就像情敌一样让他恨之入骨、深恶痛绝。学校工字型的教学楼是苏式建筑,墙体厚重结实,木制窗户很宽大,宽阔的走廊都是相通的,穿皮鞋走路在很远处也能听见回音。走廊的顶部每隔八九米安着一盏50瓦的小灯,紧紧贴在墙顶,可能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大部分已经不能照明了。生性胆小的毛毛在夜间从不敢越雷池一步。那张布告已经让毛毛顾不得那么多了,教室的座位被占得满满的,毛毛喝了口二锅头,壮着胆子像幽灵一样走向走廊深处有亮光的地方。毛毛就在走廊这亮处放下坐垫盘腿席地而坐,开始大声诵读起来。这个地方勉强能够看见四号字,而且最主要距离厕所比较近,因为毛毛从小一紧张就有如厕的习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外的缝隙中钻了进来。不知不觉中毛毛已经狂背了一宿。康乐街擦尖店的小伙计趴在地上使劲扇着扇子,泥巴铸成的锅台上几笼包子热气腾腾散发着香喷喷白色的雾气。毛毛咽了口唾沫,一口气塞进嘴里两个包子,两个腮帮子一下鼓得像拳头大小。小伙计惊讶地瞪大眼,好似这口气马上就要被噎住了。所有的困倦都在那晚热豆浆下肚后一扫而光。毛毛用凉水冲冲头,爬过卫生系大楼的太阳红彤彤地驱散了冬季清晨的冰冷,打了声饱嗝,急匆匆快速步入八教的考场。

结束篇

2016年8月7日,同学二十年聚会之后,李默把商务车发动着,但迟迟不能开起来。张佳和同宿舍的几个姐妹,互相紧紧拥抱着,撕心裂肺地痛哭着。是啊,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就是那朝夕相处的五年,以至于张佳现在最好的朋友仍然是302宿舍的刘引弟、李瑞芳和王亚郴。生命轮回,她们也只有在自己的后代里寻找自己的影子,人生就是回忆越来越多,希望越来越少,离起点越来越远,离终点越来越近。张佳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刘引弟大姐给自己整理衣服,生病时给她喂药,端水……时隔二十年的小聚,唤醒了她心中尘封多年的舍友深情。多少年之后,山西医学院的灵魂邵象伊老院长半身雕塑依然巍然耸立,但91二系的故事却仅留下几张发黄的老相片。张鹏和刘丽娜站立在四教讲台,他俩身后站立着91二系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张鹏向世界宣布,今天是91二系诞生25年,它阳光的青春又将扬帆起航!

以上图文均由张栋校友本人提供,特别致谢!